老家的院子有口废弃多年的井，井口压着块青石板，掀开时一股潮气混着土腥味直扑上来。井壁挂着墨绿的苔藓，往下不到一臂远，一截乌黑发硬的自来水井黑胶管还牢牢嵌在砖缝里，像被遗忘的旧伤疤。我蹲下身摸了一把，冰凉粗糙，好多以为早模糊了的声响一下子又涌回来。

那时候村里还没通真正的自来水，这口井是几十户人家的命脉。每天早上和傍晚，井台边最热闹，扁担吱呀声、水桶磕碰声、婶子大娘的说笑声搅在一起。把井水送到各家各户的，就是这种黑胶管。从我家的压水机接口开始，管子爬过墙角，钻过篱笆，一直通到厨房水缸边，像一条不起眼却管用的血管。

父亲买回那根新管时，它乌黑油亮，蜷在院里像条温顺的黑蟒。他把一头套在井口的铁管上，用铁丝拧紧，另一头穿过院墙小洞，直插到灶台旁边的大水缸。打那以后，母亲不用再摸黑挑水，只要握着压水机的把手上下压几下，水就顺着管子哗哗淌进缸里。那种声音，是小时候听过最让人踏实的声响。

夏天晒软，冬天冻硬，这根管子有自己的脾气

黑胶管是有“活气”的。三伏天正午，太阳把管身晒得烫手，摸上去软塌塌，弯折处更容易压扁。入冬一上冻，它又变得硬邦邦，用手敲都梆梆响。要是管子里存了水没排净，能整段冻实，得烧一壶温水慢慢浇淋才化得开，不能拿热水直接泼，不然冷热一激容易炸管。

用得久了，管子也会出毛病。折弯的地方磨出细密的白色裂纹，接头附近常有水珠渗出来。这时候父亲就拿出胶布、剪刀和一小桶专用橡胶水，搬个小马扎坐下整治。他先用小刀把裂口周围的污垢刮净，剪一块补自行车胎那种橡胶皮，涂上黏胶，贴紧后还用细绳一圈圈绑牢。这种补法，搁现在的供水管道验收标准肯定过不了，但在当年，能顶一整年不漏水，维持一家人做饭洗衣的体面。

自来水通了以后，这根管子彻底失了声

后来村里管网改造，龙头一拧水就来，井台边那种晨昏的喧闹很快就没了。压水机锈得扳不动，井沿长了半人高的草，各家各户的黑胶管也陆续被拆掉，卷起来扔进杂物间，慢慢就找不到了。生活便利一上来，旧物退场快得让人来不及心疼。

可井壁里这截，拆的人当时大概嫌费事，直接齐根剪断，留下这一小段嵌在原处。它早就没了弹性，手指一刮能掉下一层黑末，看着脆得好像一捏就碎。它就那么沉默地卡在砖缝中间，像给这口老井留了一个注脚。

我蹲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没有去拔它。这截自来水井黑胶管曾经连着井底的清水，也连着我们一家人的日子。它输过的不光是水，还有那种慢吞吞、靠自己动手修补才能维持下去的日常。现在水流早就改了道，就让这段硬化的旧管子继续守在那里，证明那些日子确实真真实实地存在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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